秋声:三张驾照
来源:华夏快递
·秋 声·
读初中的时候,有一次随父母去老同学家玩儿,那位伯伯在一所大学的法律系做教授,满书架的书在我看来都是新鲜又奥秘。趁大人们忙着烧菜和热聊,我偷着找到了一本书,书名不记得了,只记得封面上蓝蓝的四个大字:“内部读物”,这足够一个孩子兴奋的了。我读了一篇《超级克格勃》,在我的理解,那位克格勃的超级之处就是他持有英国、德国和祖国苏联的三张驾照。那时,我从未梦想过将来要成为一名掌握革命方向盘的人民司机,更未想到如今不开车寸步难行,就这么不“超级”地拿着三张驾照,还不包括祖国的。
◆ 日本国免许
第一张驾照是“日本国免许”。早年在日本念书的地方是中部的一个工业城市,北上南下除普通的国铁电车外,每隔20—30分钟就有一班新干线可搭乘,称作“声号”或“光号”,后来,有了更快的“希望号”。市内外的私铁、公车也是纵横交错,交通十分方便,所以车的确算不上生活之必需品。那时的日本,要考取驾照必须要进“自动车学校”或“自动车教修所”,其学费加上笔试、路试的考试费用差不多要27万—30万日元,还要化上算不出价格的一大笔时间和精力。所以工学院几十名留学生中,也不过两三人有车。初春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本是懒洋洋的气氛,却不知从哪儿来了冲动和决心,去市役所要了张户籍证明,又去银行取出了在我看来的的确确的一大笔钱然后直奔自动车学校。当时,哪里想得到我将在自动车学校度过那么多的日子。
接待台的小姐是位标准的日本女孩,白嫩的皮肤,细短的眉毛,配着一对离得很开的眼睛。唇膏的鲜艳使那张难以合拢的笑口份外夺目。她先是因为我是外国人而惊奇,接着便柔声地问:“您来日本几年了?”,听上去不是那么顺耳,但好像是必答题:“两年半了”,我答。“那您进自动车学校,语言不要紧吗?”,听上去更不顺耳了,标准的日本女孩的问话有点儿不日本式了。她见我有些发愣,便摆出认真的神情,用极熟练的口吻进一步解释:“进了自动车学校,首先要在教官的指导下上驾驶课,并完成教修簿上规定的所有单位(共多少单位,记不得了);同时还要完成32小时的交通安全常识课堂教学。课堂上,讲师每讲完一节课,学员要立即回答一些问题,回答方式就象电视上的抢答节目一样,使用自己桌上的红、黄、绿三只按键,回答结果通过计算机反应在学员的档案上,若不合格,拿不到单位,便要重复这节课。”她用了一个休止符,我也抬眼看了一下那细眉细眼。她神情语气依然如旧,继续说明:“要取得驾照,共要通过和两次笔试和驾驶考试,第一次笔试和驾驶考试在校内进行,通过后取得学车驾照,就可进入路上驾驶教学,路考合格后,便去警察署参加最后的笔试,您认为您的日语没有问题吗?”“没有问题。”我嘴上答,“当然有问题,这还用问么!”心里想。我坚定的语气,没有打消她的担忧,又进一步地提醒我:“第一次笔试共50题,25分钟;第二次笔试共100题,50分钟,正确率要求百分之九十以上,您认为能应付吗?要不要花点时间考虑一下?”我没有再抬眼看她那张美丽的脸,也没有花时间考虑,用不回答作了回答,硬着头皮交了那沉甸甸的入学金。哎,年轻的时候真是不懂得体谅自己。
开始上课后,我才渐渐地发现、体会到这自动车学校远比我所看到的有规模、比我想像到的有体系。感到新鲜的是,学员完全可以独立使用计算机管理系统来自我调节进度、预约教官、计划考试。不过更使我感到兴奋的是教修场上的几十辆乳白色豪华皇冠教练车。以后才得知,为了吸引学员,使用宝马、奔驰等名车做教练车的学校也是司空见惯的,后悔当初没好好调查一下。当我第一次坐在方向盘前使这皇冠走动时,真是感慨。文革中随父母下放农村,一辆解放载着我们的全部家当,和一辆京吉普载着我们一家老小三代五口颠簸了一天,黄昏时分进入了我们将要落户的小村子,黄土烟在车后滚卷着,鸡飞狗跳,孩子们在车后奔跑欢叫。若不是有和蔼的老支书和精明的小队长迎候着,那情形真是与电影里鬼子进村毫无两样。以后的日子里,给我那个年龄的孩子们带来欢乐的“车”,便是马车、牛车、驴车还有狗爬犁。直到离开中国,对“车”的概念不过是不常见的中央首长们的“红旗”,和常见的父亲公司经理们的“上海”。来到了海的对岸这个小岛的国土上,“豪华皇冠”竟成了教练车,老天何苦让我在二十几年的人生里就去应付生活的如此天地翻覆。
清一色的乳白色教练车,清一色的身着深蓝色制服的教官,但他们对学员的仁慈却不是清一色的。心好的教官,一节课下来,虽给学员没完没了地指出不足,但还是体谅学员的学费和时间,教修簿上规定的单位一个也不少给;心软的教官,虽不痛快地给单位,但只要学员求求情,还是会张大嘴巴,对着那只印章哈上二、三口气,在教修簿上端正地按下去,当然还要加上一些严肃的批判意见。还有一类教官,不知是心好还是心狠,明明是教车,却摆出山本五十六指挥战斗的神态;只不过是“左转”、“右转”之类的指示,却要抬起手臂、伸出双指,跟命令“起飞”、“开炮”似的,还有那雪白的手套就更夸张了。下课了,把学员批评、否定一番,夺门便去,单位自然没有了,有的只是甘认倒酶外加再接再励了。
有一日,我遇到了一位特例。那位教官头发花白,面目和善,笑容可亲,上车后,还问天说地的。我便开始盘算,课后是否有可能多讨一个、半个单位。车开出了有一会儿,仍没得到他的任何指示,不由转头一看,天哪!居然睡了,且熟极了。他睡了,我该如何?以我们中国人的精明逻辑计算,我岂不是付了学费,花了时间为他驾驶老人摇篮!惊讶、气愤中,心中的怒变成了火,难以阻止地向上串,怒火中生一计,来一个急煞车,将他振醒。但不知为何,那花白的头发和详甜的睡容使我无法下脚。刚来日本时,一位先辈留学生曾好心地传我一“心法”:受了日本人的气、有苦难言时,就在心里引吭高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真是不仅“仇恨入心要发芽”,且开花结果。车在教修场内一圈儿又一圈儿地转悠着,我所能期待的只有教官他老人家醒来后,能多给我一个单位以示其歉意。当我将车平稳而缓慢地停好时,下课玲刚好响了,他的眼睛也及时地睁开了,同时,车门也已打开,大半个人已在车外了:“你开得不错,继续努力!”,话音未落,人已走出几米远了。天哪,我的单位!……我无可奈何地收拾好东西,下了车,狠命地甩了那“豪华皇冠”的车门,心中高吭着“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直奔校长室。校长笑容可掬,对我的遭遇十分同情,但对我枉交的学费却只字不提。令一位小姐在计算机上做了点什么,然后和蔼又认真地告诉我;以后我再也不会遇到这位教官了,并送了我一只冰激凌。真搞不明白,这 “大刀”到底该不该“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学车驾照的笔试进行得不顺利,两次都是只差一题而没能通过。有一天,路过大阶梯教室时,偶然发现转弯处还有一个小房间,门上挂着一个很暗淡的牌子:“交通常识自修教室”。走进一看,面对墙壁的四周放满了桌椅,墙上贴着的便是模拟试题,共70套。我不禁暗叹:居然有这样一块地方!一位教官向我走来,自我介绍说他是这里的笔试辅导教官,并问我是否准备参加笔试。我模模糊糊地点了头,不敢清清楚楚地承认已落榜两回。他又向我表示他非常欢迎我参加他的自修教室,并神秘又自豪地告诉我:要在他这儿做熟、做精、做通50套题目后,便有把握通过笔试。桌上备有答题用纸、削好的铅笔及橡皮,每做完一套题目就去他那里对照答案,他便立即帮学员搞清错出何处。我不禁又一次暗叹:居然还有这么一回事。从此,我便常常抽空去那小房间“图墙面壁”。把握起见,70套题目统统做了一遍后,才又一次参加笔试,果然以满分通过。哎,何必当初!
接受了这个教训,对警察署的最终笔试丝毫不敢怠慢,仍是常常抽空去那自修教室“面壁”。差不多同时进入小房间开始“面壁”的学员进度也大都差不多,成了“壁友”,教官常常给“壁友”们一些巧克力、泡泡糖等小零食,考试后,“壁友”们还合了影,难舍难分的。起初,我心里常嘀咕:不就是一张驾照吗,至于这么大张旗鼓地来回折腾人吗。久了便慢慢了解到,进自动车学校、考取驾照,是年轻的孩子们走向社会、学习对人、对己负责的第一课,许多孩子拿了驾照后从父母那儿领到的奖励便是他们人生的第一台车。这么大的奖,是不该太容易拿。
警察署的考场可容纳几百人同时考试,安静有序。气氛虽够严肃,但比起当年考高中、考大学,便是小场面了。不过,考试后站在高高的电子显示牌下等结果的时候,心情异常紧张。若我的考号“005”被跳了过去,就意味着再付一笔为数可观的考试费、四个星期的预约、大半天的时间、还有那小房间的进一步“面壁”。不久,“005”出现了,并向我眨眼三下,可我似乎失去了眨眼功能,当新的考号接连不断地闪过时,我的眼里只剩下了“005”。后来,考场的一位警官专门找到“005”的我,告诉我得了满分,并轻轻说,成绩是不公布的,但对我例外----我是外国人。
考场的出口处,站着那位自修教室的笔试辅导教官,他将我们一行“壁友”又一次请到了那小房间,捧出一大堆饮料、果冻等零食,并道了无数次“恭喜了”和“辛苦了”,最后,要我们尽最大努力将考试题目倒出来,待他加以整理后,便供后人“面壁”。
毕业了,我对自动车学校有留恋,也有感激。几个星期后,我拿到了日本国免许。
◆ 新州驾照
第二张驾照是澳大利亚的新南威尔士州驾照。
澳洲的天高,澳洲的海蓝,澳洲的地大。澳洲的山秀美富饶,有成群的牛羊在悠闲地吃草;澳洲的水明丽清纯,在其他大陆近于绝迹的红鳟鱼,仍在澳洲的山川小河里游荡。还有那多情的港湾、热烈的沙滩……这样的天地,真让人幻想着能有一副随意翱翔的翅膀。当然,有张驾照畅游这块大地才是现实的。
比起日本,取得新州驾照要简单得多。交通常识考试是在计算机上进行,考场旁设有数台机器供练习。认真阅读RTA(Roads and Trafic Authority)发的交通常识小册子后,再略加练习,便可通过笔试。
路考的车可以自备,可初到澳洲,举目无友,老公打出的第一个电话便是从马路边的电话亭打给电话公司、要求接通刚刚租下来的公寓的电话的,当然谈不上从哪里借车考驾照了。于是,考过笔试后不久,只得走进RTA附近的一家驾驶学校。所谓的驾驶学校不过是间办公室模样的小房间,一个老板,两台破旧的计算机,管理着几位教车师傅而已。这类驾驶学校在RTA附近排列了差不多两条街。进门后,讲明来意,没有任何询问、说明及解释,老板立刻给我约了第一节课的时间。正要出门时,那老板突然很认真地问了我一个问题:“请问小姐,您已经到了考驾照的年龄了吗?”,令我十分开心。
Inter-phone准时地响了,一个很礼貌的声音说明了来意,我火速冲下楼,因为从Inter-phone响的那一时刻起,驾驶课就已开始计时了。Louie非常瘦小,二十年的澳洲生活,他学会了澳洲人的幽默,但丝毫没有失去原本属于他的意大利人的精明,只是豪爽的语气与那精明的神情让人感觉不十分相称。我刚把车开上路,他便开始不停地大呼小叫:噢!小姐,实在太危险了……。二十分钟以后,他令我将车停靠在路边,夸张地嘘了一口长气,煞有介事地拿出了笔和纸,开始了讲解:开车首先要怎样怎样……;开车主要要注意什么什么……。我听着很不自在:偌大的东京我都开过车,不过是为了借车考个试才叫你声师傅罢了,还当真了。最后,他满脸认真地说:你的驾驶技术离路考还差不少课时。我明白了,看来不是用Louie师傅的车考,就是用Peter师傅的车考、或用John师傅的车考,反正天下 “师傅”一般黑,看在Louie师傅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儿上,这“不少课时”就归他吧!以后的日子里,Louie接我上课从不迟到,当然下课也绝不拖延。只要车一开上路,Louie师傅就开始讲他的故事,如妻子的贤惠,孩子们的可爱,异国的奋斗……。最频繁的故事连续广播是关于Rose。Rose是位香港太太,带着两个孩子在澳坐“移民监”。她上了五十多次Louie的课,每次都说她无所谓能否路考,只要能在上课时间去海边兜兜风就行了。于是,他便逢场作戏:“你看,夕阳在跟着我们!”,接着,她便借题发挥:“但愿跟随我们的夕阳的后面没有黑暗。”后来,Rose的“移民监”期满,带着孩子们持着崭新的 “袋鼠证”回香港了。直到走,她也未曾去路考,而且再也不会有求于Louie师傅了,这时,他发现了他是很爱她的。他已努力地忘了她,但收了我这个徒弟----Chinese girl,又想起了她。Louie每次结束他的“故事连播”时,都不停地摇着那头发不多的脑袋,说:“哎!我真搞不懂你们这些Chinese girls”。哎!Louie师傅,要搞懂我们这些Chinese girls,你还差“不少课时”呢!
我没有耐心、也没有时间、更没有财力给他课时了。偶然想起家里曾几何时放了几瓶怪怪的酒,一直没顾得上弄清如何享用。瓶上是古老的苏格兰风格的商标,内容是牛乳、可可及白兰地之类的混合物。三样东西分别开来我都喜欢,但这混合物还是拿给Louie师傅,争取早日结束“故事连播”吧。我分三次拿给他,第一次他半推半就地说我不该送他东西;第二次他感激不禁地说我不该对他这样关心;第三次,在他开口以前,我几乎是命令地请他立即给我约上路考时间,并不可置否地开了条件:“四位考官中有两位是意大利人,我相信你们的交情,只要你能让哪位‘老乡’给我Pass,我立即付你100元现金。”我没有介意Louie是怎样反应的,也不记得他如何回答,只为我当时迸发出的江湖风范而满心欢喜。
按规矩,路考前必须上一个小时的课,费用是平时的两倍。然后提前一小时去RTA报到,除要付RTA考试费外,还要付给教车师傅为数不少的借车费。路考的人不得不严厉地告诫自己: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考试那天,进了RTA以后,Louie便让我坐在沙发上平静一下情绪,他替我去办手续。十几分钟后,Louie回来了,一只眼睛眨了两下,诡秘地告诉我:他已和老乡考官Michael讲好了,要我只管放心。果然,考我的考官是Michael。从RTA的出发处是双车线的单行道,算是够方便的了。后视镜了望、打信号、回头向侧后方确认三次,动作十分鲜明。确信Michael已看清了我的动作,也确定了我将驶入的车道没车后,就在将右脚离开闸、移向油门的那一瞬间,一辆开得飞快的车进入了我将进入的车道,当然没有打信号。也就在那一瞬间,Michael那只用来掌权的脚实实在在地踩下了预备闸----那只连Louie师傅也从未为我踩过的预备闸!Michael的脚的职责是在预备闸上待命,我的脚无奈慢了半拍。完了!他“一脚”就判了我路考失败。Michael还是十分耐心地带着我开完了整个考试路线,并一路安慰我:刚才的确不能算是我的错,可事情发生在RTA的门口儿,他无法闭上眼睛,而可怜的我,只是Bad Luck,并鼓励我下次一定会Good Luck。回到RTA,Louie诧异了一阵子,对我万分不满地摇了摇头。
二次出师,战败。考试中,当我正要转弯时,一辆停在路边的车居然动了,当然没有任何信号。我的罪名是“路况观望不够”。面对掌握生杀大权的考官,敢怒不敢火,只能据理力争:那车没有打出“信号”,既“况”不存在,“观”何?此罪名实属不合理。那考官同情地承认这个“况”的确突然,但更牢记着一句名言:凡是存在的都是合理的。于是,我又被判了“Bad Luck”。
人年轻的时候,对遭受的挫败似乎不太敏感。我边喝着Louie递给我的水,边吩咐他立即去预约路考的窗口排队。Louie这下可有机会摆出了权威的架势:“小姐,你还打算考阿!我跟你说过,你还缺太多课时!……”我只好自己去排队,为了能够尽快考试,约了一个一大清早的没人要的时间。回家的路上,天看上去也不那么高、不那么蓝了,再看看那川流不息的车流,我好似成了一块远离河边的小石子。
Louie带着一脸的不高兴准时来接我。一节课的练车,他几乎只打哈欠不讲话。进了RTA大厅,Louie便到处转去了。我自小就以低血压为理由不爱早起,这会儿也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往眼睛里滴眼药水儿。Louie回来了,无可奈何又夹着幸灾乐祸地告诉我:今天,他的老乡“好考官”休息,另外一个“好考官”只考卡车,担当路考的只有那个最坏的“坏考官”。Louie两手轻松地一摊:“你当初不听我的劝,今天碰上了他……。”“坏考官”是个高大的澳洲人,脸部的棱角如悬崖,肤色比他的棕色制服更加棕色,看上去真够严肃,加上无论屋里屋外,他都不摘那付旧式美军太阳镜,的确象电影里的坏人,酷极了。哎!事到如今,我也只能碰运气了。
车子开上路不久,他就非常柔和地对我说:“下一个信号,我会要求你右转,所以要尽早换到右边车线。”说罢,他扭过头,向右后方看了一下,小心地说:“右边车线没车,可以换过去!”我无法将他的形像和语气统一起来,反而开始紧张了。一路上,“坏考官”不仅用这种语气和方式下命令、时而帮我观察路况,还忙里偷闲拉了点家常。我越发不安起来:难道真的象Louie说的,我还缺“太多课时”,以至于考官对我已是不屑一考了。渐渐地我对这次路考已不抱希望了。考试近结束时,“坏考官”匆匆忙忙地连声叫了几个“停”,然后就象新任的澳洲年轻总理一样,没等车停稳,人的一半已在车外了。
看了看我那停得离路肩又远又歪的车,绝望地走进了RTA大厅。Louie带着深切的同情不停地安慰我,我的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停留在似乎停滞了的时间里。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坏考官”从里面出来了,仍然戴着那付太阳镜,扬着手里的路考记录朝Louie和我走过来:“You are fine,my darling!”我还没能从那片停滞了的空白中走出来,只见Louie顿时象个孩子一样欢呼着,张开双臂、垫起双脚,给那高大的“坏考官”一个猛烈而有力的拥抱:“谢了,伙计!”“坏考官”沉静地对Louie说:“她看上去有点累,请你帮她办好手续,然后陪她去照相。”
一切料理完毕,我也从那片空白中走了出来,但Louie仍在兴奋。他建议去附近的咖啡店用点甜点,庆贺路考过关,可我急着赶下一班电车去实验室,心里道:拜拜吧,Louie师傅!我再也没有“课时”给你了。Louie再三劝我,我仍不予理会,甚至有点不耐烦,但Louie还是坚持要尽师傅的最后一点责任:送我去车站。开出了RTA,Louie开始告诉我:当年,他也是带着一大堆梦,别了美丽的祖国,来到了这个广阔天地。教车虽不算个风光职业,但凡是上帝给的,他都热爱,包括遇到的所有的考车的徒弟们。徒弟们路考过关时的喜悦,便是他的幸福了,但徒弟们却是一去不回头了。所以,他请每位徒弟喝咖啡、正式话别,以给自己些肯定和安慰。
一转眼,车站就到了,我呆呆地杵在那里,看着Louie那辆半新不旧的丰田混进了滚滚的车流、离去。铁打的教车师傅,流水的考车徒儿。我有点后悔没去喝这个咖啡,也感到对Louie有些歉意,好坏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久,我有了第二张驾照。
◆ 加州驾照
第三张驾照便是加州驾照。
走出洛杉矶机场,灰浊的天空、杂乱的建筑,构成的一片浑黄,的确无法给人带来快感。但出租车一开上高速公路,眼前却完全是另一番风景了。五光十色的车辆在六条车线上驰飞并进,数条高速公路成网状立体交错。虽对加州的这一著名人造风景早有所闻,但实实地目睹,的确壮观,令人兴奋。
这次一家四口迁卷洛杉矶,再也不是从前无论去哪都是“一颗红心,毫无准备”的情形了。第一手准备便是备上了国际驾照,以便在生活安定下来以前可以不去理会考驾照这件麻烦事。可接下来碰到的一系列麻烦事却是毫无思想准备的。首先,凭这张国际驾照无法Lease车,这是加州的“法”;接着,Lease车的打算就自然地被车行那个穿着高级衬衫、打着新潮领带的小伙子的三寸不烂之舌变成了买车,而且是作为First Buyer,必须、也只能享受利息最高的银行贷款,好坏是辆车子不是栋宅子,利息高也就忍了,这也是加州的“法”;买车的合同签过了,另一张保险合同又被摆上了桌面,价格是加州驾照持有者的两倍以上,显然这张保单不签,是无法将车开出车行大门的,这还是加州的“法”。在我们红旗下长大的这辈人看来,这别开生面的法制教育真是生动。原来“法”不仅可以制约坏人,也可以用来让老实人无可奈何;“法”还可以使一些人冠冕堂皇地对他人施以强权,带着狰狞的微笑问心无愧地坐享他人的无奈。
带着满腹的无奈,将载满了不平的新车开回了家,考加州驾照自然又成了头等大事。感谢《华人工商》的模拟试题,笔试顺利通过。接着打了几个电话,终于约到了帕莎迪那市的DMV的一次路考。考试那天,提前三十多分钟就到了DMV,在停车场转啊转,不知转了多少圈,终于转到了车位。DMV大厅外被人群一层又一层地包围着,人们面向不同的方向站着、聊着,其缘由至今不解。透过人头之间的缝隙,发现了两身亮蓝色制服,进而看见了挺立在制服上方的两张黑黑的面孔,想必是警卫了,警卫所立之处,必然是入口了。于是拿出了当年挤公共汽车的功夫,短趋直入。警卫发话了:请问太太有什么事?八个月的小女儿与我形影不离,再无人称我小姐了。我答说:约了路考,只剩下不多时间了。一个警卫事不关己、公事公办地说:请走“入口”,这里是“出口”。见鬼!“入口”、“出口”为何不写在人能看见的地方!挤出这个“出口”,再发现并挤入那个“入口”,谈何容易。知母末若女,小女儿对眼前的一切一切忍无可忍,终于迸发出嘹亮的哭声。我再也没有看那两身制服,顺势从“出口”进了大厅。
办理路考手续的窗口上方倒是醒目地挂了一个牌子:Appointment Only。顺着窗口望去,手拿预约单的人不下二十位,排着大约十米长的队,我自然是无可奈何。灰暗暗的大厅,黑压压的人群,浑浊浊的空气,还有工作人员那慢腾腾的动作、冷冰冰的脸。小女儿已开始拒绝坐在小车上,眼前的一切哪是她所喜爱的画面,念她是有功之臣,便抱着她排队,心里不禁算计:湾岸上空的一枚炸弹相当于增设多少个窗口、多少个DMV,当然不得其答案。
终于排到了窗口,那位小姐便是头顶着无数个小辫子、有着芭芘娃娃身材的黑女孩。她在计算机上找到了我的名字,眼睛也不抬地说:你已经失去了考试资格,因为迟到了一小时。从进入DMV到此时,一个半小时所历经的磨难,足以让我领教了忍耐的重要。于是,将小女儿放在窗口的小小平台上坐稳,拿出一只手臂将她围好,再拿出最温和的语气给她解释:“我本来提前三十多分钟就到了这里,一直在排队。”当然未敢抱怨用了近三十多分钟找车位。她耸了耸肩,仰起头,摆好了下巴与地面平行的芭蕾预备姿势,眼睛看着与我不相干的方向,一只五彩指甲的手伸向窗口:“证件!”我迅速地将前晚就检查了两遍的一套证件递了过去。她前前后后地翻了两遍,眼睛仍是看着不相干的方向说:“出生证明!”这是一个多年来难以解释的简单问题。就在我迟疑的这一瞬间,那只精心修涂过的手将我那一叠重要证件退出窗口,同时叫了一声:“Next!”若“Next”是位彬彬有礼的英国老人,也被这么吆喝一声,看到他们古老、美丽的语言,被如此简单、方便地使用着,会有何感想。经历了那重重磨难才站到这窗口下,如何能轻易地让给“Next”!于是,理直气壮地解释:“笔试通过、领取学车驾照时已经检查过护照,护照应该可以代替出生证明。”她那两片亮紫色的厚唇银光闪闪,翘向天花板:“护照是护照,考驾照要的是出生证明,这是两回事。”拿不出出生证明的尴尬场面虽不是第一次,但护照不灵了倒是头一回。可我心里有数,我不可能是在帕莎迪那DMV考驾照的第一个中国人,不能听她的,站在窗口,坚持到底,就是胜利:“小姐,我没有出生证明,需要的时候都是用护照代替的,您是否也通融一下?”她已经很不耐烦了: “DMV是讲政策的地方,护照不可以代替出生证明,请你先回你的国家补一张吧!”我只好撤了最后一道防线:“小姐,我的意思是我根本就没有出生证明。在我出生的时候,出生证明在我的国家不存在,我无处可补。”我真不情愿给祖国脸上抹灰,但在DMV这个“讲政策的地方”,不坦白,何从宽!这下她扭过头来了,不仅正眼看我,而且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睁得实在不能再睁了,实实在在地看了看坐在窗台上的小女儿,又看了我。我不失时机地再次求她:“小姐,很抱歉,我的特殊情况给你添麻烦了!能不能请你跟你的领导商量一下?”我又顺势赶紧将那叠重要证件重新递了进去。她还真的接了过去,不仅没吭声,连那睁得老大的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转身轻盈地去了。看来“没有出生证明”这一事实的确有点儿吓着她了。石头缝儿里蹦出了齐天大圣这一美丽传说早已传遍了全世界,进而人们有点猜疑中国的哪个神山仙石里蹦出了一群人,然后一个筋斗翻到了海的这一边,甚至来DMV混取驾照,这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她回来了,不屑朝我一瞥,从计算机里打出“考票”,连证件一同递出窗口,我还未来得及谢她,就听见了一声响亮又干脆的“Next”。
一位中年老墨女考官,与那位芭芘娃娃的相似之处是眼睛看着不相干的方向,满脸的心不在焉。她不很情愿地钻进了我的车。这日本诞生的小车哪里挡得住加州的猛烈阳光,在停车场暴晒了两个多小时,车内已似大烤箱一般,空调显得无能为力。一路上,她没精打采地发着指令,可我丝毫不敢掉以轻心。多年来已习惯了“左侧通行”,突然在右边开车处处都别扭,不是担心靠左就是担心靠右;想打信号,不自觉地就打开了雨刷;还要不断地提醒自己,拐弯时千万别上了反车线……小心,再小心!考试平静而沉闷地结束了,考官边把那张路考记录丢给我、边不吭声地下了车。整个考试,早晨轰轰烈烈地开始,直至中午,安安静静地失败。
为了早些摆脱烦恼,紧接着约了最近的周六一大早上没有人要的时间路考,趁孩子们还在熟睡,单车赶到了DMV。意料之外的是停车场上仍找不到车位。不是说“越危险的地方就越安全”吗,在找不到第二种办法的情形下也只能用此下策了:在DMV院门口违章停车。路考窗口果真廖廖几人,这回,我不仅准时,窗口那位高高的黑男孩也未对出生证明一事有任何异议。办好手续,用最快的速度赶回违章停车处,前窗、后窗的雨刷下都未发现警察留下的任何东西,心跳速度渐渐恢复了正常。
另一位老墨女考官,也许是晨风,她看上去倒是精神焕发。路考结束前,她指示我拐进一条住宅区的小路回DMV。那是一条仅一车线宽的单行道,两边排列着不同颜色的加州式二层小屋。各家院前的树也是不同的,有梧桐、桉树、更多的我叫不出名字,整齐地排成两列;草坪的颜色深浅不一,在街的两侧各成一片。帕莎迪那的居民似乎有着将浇水系统的工作时间设定在凌晨的习惯,这样,清晨人们打开窗时,清爽的晨风便将草坪散发的湿润带了进来。车一拐进小路,我就远远地看见了马路上有行人,很快便看清了是四位老人家和两条狗在散步。我把车速减得不能再慢了,但还是离老人家们越来越近了。在散步的老人家背后按喇叭是绝对犯规的,如何是好!初秋的晨光是柔和的,透过树叶稀稀啦啦的洒在地上,也洒在了老人家们的背上。成群的鸟儿们不停地从这棵树上飞到那棵树上,无忧无虑地唱着、不解人意地叫着。日本人何苦把车的马达改良得如此小声小气,赛歌连那小小的鸟儿们都赛不过。不多会儿,后面又来了一辆车,离我近得不能再近了,我仍不知如何是好。终于有一位老先生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于是四位老人家和蔼地笑着,站到了闪亮着水珠的草坪上,招手道歉。
回到了DMV,女考官带着灿烂的笑容对我说:“你开车没有问题,但阻碍了交通,所以不能给你过。”我不解地为自己辩护:“可是刚才的情形我不可能有别的办法。”“那是你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她边说边打开了车门,我也一步跳下车,挡住了她的去路:“请问,若下次我再碰到相同情况该如何处理?”她轻松地耸了耸肩:“I don't know!但我知道你不可以阻挡后方车辆。”看来要借007的车路考才成。
DMV成了令我毛骨耸然的地方,路考也成了使我胆战心惊的一桩事情,不堪回首,也不想再提了。偶然,遇到了一位北京来的同胞,是当今既有背景又有来头、学历念得高、生意做得大的新时代精英中的英雄。英雄早已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奔驰”了六个年头,到了洛杉矶就有了一部新款BMW跑车到手,可却在帕莎迪那DMV五考五败,一时无法去好莱坞的Sunset Boulevard 过兜风隐。凭着京城的功夫,却在这乡镇上过不了路考,敢请教何故?英雄坦诚豪爽,原因在于帕莎迪那DMV是老墨的天下。凡人我不敢与英雄所见略同。帕莎迪那是座秀美的小城,老城区的精品商店街、饭店、酒吧,还有骑着高头大马的英俊警察、时常出没的好莱坞明星们的坐骑,也算是没有什么名胜的南加州的名胜之一了。若是说元月一号这天的内容是由帕莎迪那填充的一点也不为过:上午是举世睹目的玫瑰花车游行,花车巧夺天工、争奇斗艳;下午,Rose Bowl的大学橄榄球决赛更是全美睹目。城中有诞生了二十几位诺贝尔奖得主的加州理工学院;城边的山脚下有送卫星探测火星的大型研究机构JPL,如此名城的DMV却是老墨一统。英雄气愤地指出:在这洛杉矶,白美国人给黑美国人气受,黑美国人给老墨气受,如今老墨仗着地利给咱后来的老中气受。天啊,原来我们的背上又压上了三座大山!再请教英雄怎样翻身?英雄明确地指出了解放之路:帕莎迪那的南边有个蒙特利公园市,是咱老中的地盘,连女市长都是咱台湾同胞,DMV的考官里当然不乏咱骨肉兄弟,去那里路考自有公道。当年,网上流传着一则笑话,说:请最后离开蒙特利公园市的美国人不要忘记带走星条旗。
感恩节,大学同学HJ夫妇带着一双女儿飞到了洛杉矶,几日来凄风苦雨,游迪斯尼乐园的计划变成了在寒舍小聚。叙了旧情,又聊起了现今的烦恼,自然说到了路考。H当年是书记,时时处处都给群众出点子:“你就象J那样,不用跟她们讲理,只管拼命吵架。”是我把“造反有理”给淡忘了,可那长长的路考车队那里给人时间吵架;H接着出点子:“拿出你们女同学的看家武器:哭!”阿春说了:纽约是战场!洛杉矶也够得上沙场了。住惯了温厚的美国中部的书记哪里了解“洛杉矶不相信眼泪”。
大女儿四岁了,钢琴、芭蕾这些小家碧玉的必修课渐渐地被认真地提到了议事日程,做女儿的司机责无旁贷。英雄指出的翻身解放之路固然前途光明,可又不愿舍近求远,只好又走进了帕莎迪那DMV,甘心受压迫。
那天老公请了半天假,带着小女儿在停车场上将车保持运动状态,免去了停车的后顾之忧。那是一个在加州少遇的阴阴的天,一块块灰灰的云丝毫不给人安全感地在空中悬着。又是一位老墨女考官,看不出与前两位有何区别,神情严肃却无精打彩。半个小时的路考无惊无险,顺利地回到了DMV。考官没有下车的意思,将路考记录的背面摆在我面前,满脸公事公办的态度,开始边说边写边画地讲解驾驶注意事项。我的脑袋嗡地被炸成了一片空白,那里听得进一个字,只感到背上的“三座大山”愈来愈重。考官的离去我全然不知,直到看见了在爸爸怀里吃着手指的小女儿,才渐渐地回过神来。不经心将那张路考记录翻了过来,天啊,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再将那张纸与眼睛的距离调节了几次,确定了焦距,纸的正面的的确确地写着个“Pass”。
九九年的年底,来年全家搬迁东部已成定局。上网查了一下,由加州驾照换新州驾照:只须笔试,不需路考。真好!
驾照是越拿越多,可驾车技术不仅没见长进,反而随着年纪的增加胆子越来越小、顾虑越来越大,没开过的地方坚决不去,不由地更加钦佩那位“超级克格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