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2-09-03 14:34:39)

作者： 姜 昆

女儿姜姗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长长的黑睫毛，十分可爱。12岁，她就开始在电视里频频露脸儿唱歌，获得大大小小10多个奖项。随着"知名度"不断上升，我发现她的心越来越浮躁，有在同龄人中找不到对手的感觉，而且渐渐疏于学业。我决定把她送到一个陌生的环境里锻炼，让她"冷静冷静"。

1994年7月，她从北京第四十一中学初中毕业，我为她办好去澳大利亚读书的手续。我和妻子李静民把这叫"洋插队"。送女儿上飞机时，我哭了。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宝贝得很。女儿则轻松地说："爸，妈，你们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说完一转身，头也不回就走了。飞机已经起飞，我和妻子还在大声喊："南南（女儿乳名），多保重！ "

未成年驾车，

女儿被带进警察局

姜姗寄住在我一个华人朋友家里。朋友有个女儿比她大，她们不在一个学校。我朋友的女儿每天开车上学，而姜姗只能独自去挤火车。每天早晨，女儿望着小姐姐钻进轿车，心头总有一丝羡慕和失落。在北京，她也曾享受过这种待遇。她觉得自己变成了灰姑娘。

女儿所在的是一所私立学校，大部分学生是富家子弟，每天都是名车接送。一放学，看到那么多家长开车来接孩子，女儿也不由自主地找起爸爸妈妈的车来。过了一会儿，她才明白过来： "我的爸爸妈妈在中国。"经过她身边的一位同学问："你在这里找来找去，怎么没见有车来接你？"几位女同学小声嘀咕："看来她是穷孩子！""她那个样子，家里能有车？"她们斜视着姜姗，一脸轻蔑和鄙夷。女儿咬紧嘴唇，泪珠不由自主地往下掉......

女儿住的地方离学校较远，上学要乘50分钟火车。有一天，她上学迟到了15分钟，老师厉声问："你为什么迟到？"女儿小声说："火车误点。""你父母为什么不开车送你？哦，你是中国来的，家里穷，你们国家很穷很穷。"女儿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呼"地站起来大声说："不许你侮辱我们国家！中国人民善良、宽容、友好，不像你们自私、狭隘、小家子气！"

回到住处，女儿趴在床上伤心地大哭了一场，连晚饭都没吃，还给我打电话说想退学。我耐心地安慰她、开导她，并用自己当年在北大荒插队时的苦难经历鼓励她。女儿渐渐收住泪，说： "爸，我好想有辆车！"我说："南南，爸会尽快满足你的要求。"放下电话，我靠在沙发上，忍不住泪流满面。妻子更是心疼不已："快给南南买一辆漂亮的小轿车吧，免得她受洋鬼子的欺负！"后来我了解到，当地政府有规定，要年满16周岁才可申请少年驾照，18周岁以上才能申请正式驾照。

那时候，女儿对车已经很着迷。我朋友下班回家，她经常免费为他洗车，为的是能偷偷到车上鼓捣一会儿。她经常与我朋友聊开车，了解一些交通规则。她得意地对我说："爸，我这是在为开车做准备。"

一次，女儿洗完车，竟不知天高地厚地开着车在院子里行了50多米，我朋友吓得脸都白了："姗姗，快停下来！"

"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以前经常学开爸爸的车。" 女儿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

"以后别再闯祸了！"

"哪有那么严重！"女儿变得不高兴。

我朋友的话并非危言耸听。邻居早就打电话报警。五分钟后，警察开着车呼啸赶来。女儿吓得哭了起来，警车载着她和我朋友去了警察局。按法律规定，作为监护人，我朋友得判几个月，而且再也不能充当姜姗的监护人了。幸亏警察体谅姜姗刚到澳洲，不熟悉法律，才网开一面，罚了我朋友一笔款了事。

事后，女儿给我打电话，说："爸，我多么希望自己快长到16岁啊！这样，我就能开车了。"

自己能挣钱了，

女儿却不想买二手车

澳洲环境太沉闷，姜姗所在的学校教学质量也一般，于是她要求转学。1995年秋天，我把她转到美国洛杉矶一所私立学校。

这回，女儿住在她妈妈的一位朋友家里。这位朋友的单位在姜姗学校附近，每天顺便载她上学。两个月后，那位朋友跳槽到一家快递公司，快递公司的方向与姜姗学校正好相反，女儿再也不能搭顺风车了。学校离住处远，乘公交车又不方便，女儿只得每天"打的"，一天花费就是20多美元。女儿又打电话回家，说："爸，在洛杉矶没有车就等于是 '瘸子'，我迫切需要买辆车。"我大大方方地告诉她："南南，你已经年满16周岁，可以学开车了，爸爸这就为你办。"岂料第二天女儿就打电话来说："爸，暂时别给我买车了，我没时间学，等放假再说吧。"

天天"打的"实在承受不起，姜姗只得从那位朋友家搬出去，住到学校旁边的一个阴暗小阁楼里。小阁楼的房租不便宜，每月400美元。得知女儿的处境后，我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妻子则哽咽着问女儿："南南，你一个人在外面太难了！回国吗？"女儿说："妈，与你和爸爸当年在北大荒插队时相比，这点儿苦算不了什么！你放心，等有了车，我就搬回去。"女儿去美国前曾回北京，我特意带她去了一趟北大荒，让她听听老北大荒人述说当年坎坷的故事，现在看来，我当时的指导思想是对的。

1996年7月，女儿有两个多月暑假，我要她回北京团聚，让过清苦日子的她补补身子。她歉意地告诉我，说她准备在洛杉矶度假。

"南南，那里房租比飞机票贵得多，你还是回来吧。"

"爸，我想打工挣钱买车。"

女儿小小年纪，已经吃了够多的苦，我怎么忍心再让她打工？我"命令"她回来。她依然耐心地向我解释："爸，美国法律规定，年满16周岁的人具有独立行为能力。如果父母再事事包办，不尊重孩子，把自己的意志强加给孩子，那是违法的。许多美国同学都自己挣钱上学、买车，我比他们幸福得多。他们听说你不让我打工，要我去法院告你。" 女儿慷慨陈词，我听了哭笑不得。

女儿通过洛杉矶华人社区服务协会找到了一份工作--在餐厅洗盘子、刷碗，每天要干八小时。她以前从没干过这些，动作笨拙，同事嘲笑、排挤她，老板也没给她好脸色，但女儿默默地忍受着。有一次，她不小心打碎一个盘子，老板狠狠地骂了她一顿，还罚款两美元。女儿边收拾盘子碎片边流泪，又将手指划破了，鲜血直流，再洗东西时被冷水和洗洁精一浸泡，更是疼痛钻心。女儿太不容易了！一年后，她才向我说起这事。

很巧，那天晚上妻子给女儿打电话，听女儿嗓子有些沙哑，伤心得只知道哭。我抢过电话说："南南，爸妈不在你身边，你要照顾好自己。别打工了，好好休息，身体要紧。"女儿说：" 爸，我年轻，一点儿伤风感冒，睡一觉就好了。"她妈妈坚决要她回国，我不赞成。我觉得孩子吃点儿苦对将来有好处。

暑假结束时，女儿高兴地告诉我，她已经存了1000美元。我说："你可以买一辆二手车了。"她一口回绝。她说，最便宜的二手车200美元就能买到，但开不了几天就坏了，修车费比买车的钱还多，而且找人处理掉还得花一笔钱，所以要买就买一辆性能好、外观漂亮的新车。

开学后，女儿白天上课，夜晚到一家电视台主持《新歌伴你行》节目，时间40分钟，节目内容是专门介绍大陆流行歌曲和歌手，该节目在华人中影响较大。女儿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放学后胡乱用电热杯煮点儿方便面，边吃边看稿子，然后稍稍梳洗一下，再匆匆挤公交车去电视台。有一天，女儿因感冒扁桃腺发炎、肿胀，老板劝她休息两天，但她不同意。在美国，找一份工作不容易，女儿硬是靠打点滴做完了节目，赢得了老板和同事的尊敬。

此后，女儿隔三岔五地在电话里告诉我："爸，我攒了2000美元。""我攒了4000美元。""再过一年半载，我就能买车了。"

享受"处级"待遇，女儿还斤斤计较5美分

1997年1月，女儿开始考驾照。美国驾驶学校多如牛毛，而且收费也不是特别高，女儿找到一份交通规则，熟读几天，轻而易举就通过了笔考。

路考就没那么容易了。训练场在大马路上，人来车往，不像在国内学开车有专门的训练场。得知女儿在大街上学开车，我心都寒了。但她很开心，认为正是这样的实地场所才能提高适应能力。她一共训练20天，每天两个小时，路考共进行了三次。

第一次坐在教练的车里，女儿手握方向盘，兴奋得手舞足蹈，不时伸出头去东张西望。教练敲敲她的脑袋："姜小姐，你这样违规是考不到驾照的。"女儿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在美国开车，车速都很快，一般达到每小时100多公里，很吓人。有一天，女儿在教练指导下正开着车，前面的车突然停下，女儿虽然猛踩刹车，可车子保险杠还是碰到那辆车子的后部。教练下去与司机交涉几句后，双方就各走各的。几天后，教练收到那位司机的律师来信，要求支付8000美元修车费和其他损失费，姜姗惊讶不已。教练说： "表面友善的司机私下里报了警，指责我造成事故。你以后开车可千万要注意。"他还告诉姜姗以后遇到这种情况应该如何处理。那次，幸亏是教练的车，才没有什么影响。

培训结束后，女儿顺利地拿到驾照了。随同驾照的还有小卡片：一张卡片是遗体捐献卡，正面是让执照人填写的几个捐献意向，背面是签字区和一大堆接受捐献机构的电话号码；另一张是血液酒精浓度自测表，提醒司机不要酒后开车。教练说："每次出车看看卡片，珍视生命。"女儿举着驾照，不禁高呼："老美真可爱！"

1997年5月，女儿积攒下1.2万美元，足够买一辆漂亮的新车了。在美国买车很方便，给汽车销售公司去一个电话，销售人员便立即上门服务。女儿最终选了法斯蒂娃。办好一切手续，车开进了院子，女儿这里摸摸，那里拍拍，把脸贴在方向盘上，轻轻地哼起歌来。晚上，她在电话里幽默地说："爸，国内处级干部才能坐这种档次的车，我可要开始享受处级干部的待遇了。"

很快，女儿发现有车的烦恼接踵而至。几天后，保险人员找上门来要她买汽车保险。女儿不想买，保险人员就说：不行，有规定汽车一定要买保险，否则要受到制裁。女儿住在二楼，没有停车位，结果不得不花1000美元买停车位。美国治安并不乐观，新车停在街上，女儿时时担心车子被砸、被撬、被盗......

女儿经济压力很大，但她拒绝家里帮助。1998年，她考上加州州立大学，读市场营销专业。入学那天，她郑重地向我宣布："爸，从此以后我要自食其力，一边上学，一边打工，自己养活自己。"她学习十分用功，门门功课都是A，每学期都拿奖学金。晚上、星期天，她就去打工挣钱。

女儿越来越比以前更会过日子了。她的住处附近有个加油站，每公升油比稍远的一个加油站要贵5美分。车每次没油了，她都开车到附近的加油站先加一点儿，再到稍远的那个加油站续满。我问她："南南，这样费事值得吗？每公升油只差5美分，全加满又能省几个钱？"她回答："爸，别小看这5美分，时间长了就能省出一顿饭钱。"

超速行驶，

枪口对准女儿脑袋

1999年6月，北约轰炸我驻南使馆，姜姗受美国传媒影响，以为真是误炸。我急切地告诉她："你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吗？随便把你爸妈误炸死行吗？"女儿打电话到中国驻美国洛杉矶领事馆，终于了解到事实真相，十分气愤和难过。

几天后，女儿去参加中国领事馆举行的悼念死难烈士活动。她下车去买花圈，在商店门口看见一个白人捡起地上一个钱包，赶上前面的一位台湾人，问："先生，这个包是你的吗？"台湾人说："不是。"这时，一个白人妇女走过来，又被问同样的问题，她摇了摇头。台湾人正准备离开，白人说钱包是他们三个人看见的，应一起处理。白人妇女认为有理，台湾人也同意。在美国，利用扑克、钱包、电话、信件、股票等施展骗局的屡见不鲜，而且手段不断翻新。女儿意识到这是骗局，刚想提醒那台湾人，可一转眼他们都不见了。女儿开车走过两条街，看见台湾人从银行里冲出来，嘴里直嚷："抓骗子！"女儿什么都明白了，见那两个白人钻进车里走了，她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横冲直撞地开车去追："洋鬼子，别想欺负我们炎黄子孙！"女儿配合警察抓住了骗子，又到警察局当证人指证骗子，为台湾人追回了被骗的钱。女儿竟上演了我在电影里才看到的故事。

9月，女儿找了一份家教工作。第一天去做家教的路上，她把车开得飞快，没想到警车一路追来，她竟丝毫没有觉察。警笛长啸，警察将头伸出车窗大声咆哮，她还是没听清。不过，她觉得车开得有点儿不顺，左不是，右不是，快不是，慢不是，折腾半天她只好靠边停下来。她正要开门出去，咆哮声又响起来。这回她听清楚了："不许动，举起手来！"顷刻，两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她的脑袋。女儿的心差点儿蹦出嗓子眼，她浑身无力地瘫在地上。警察了解到姜姗是驾龄不很长的学生，还要赶着去做家教后，语气才缓和下来："生命比挣钱更重要。"原来此处限速90公里，女儿的车速竟然超过130公里。

因为赶时间，女儿经常开快车，可被警察逮着并不是好玩的。从美国同学那里，她学到了和警察斗法的本领，包括警察设伏地点、出没规律、一旦被抓住如何狡辩等等。

美国车多为患，塞车现象十分严重，能把人急死。2001年3月的一天，女儿开车去做家教，当时正是下班高峰，老遇红灯，各种车辆都竭力占据有利位置，车与车之间几乎没有距离。这时绿灯刚亮，女儿的车还没启动，旁边一辆车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刮坏了她车的反光镜。然而她顾不上那么多，匆忙往前赶。做家教的学生家没有停车场，女儿就把车停在一幢别墅旁的空地上。一小时后，她出来，两位警察站在车旁，说："有人投诉，说你乱停车。"女儿本以为运气会像上次那么好，可这次不同：因为有人投诉，警察记下了她的车牌号、姓名、职业、住址，让她第二天上法庭。第二天，女儿去见法官，被罚了50美元。走出法院，一位陌生人拦住她："小姐，请交昨晚的停车费40美元，否则我要告你！"女儿向我大吐苦水："爸，没车子难，想不到有车也不轻松！"

2001年11月，已上大三的女儿在学校排演大型话剧《蜘蛛女》，她在剧中扮演女主角。演出那天，我特意赶到美国去观看，她的演出十分精彩。我中途出去为她买了一束鲜花。演出结束后，女儿开车请我出去吃饭。她的车开得快而平稳，比我开得强。

女儿独自在美国生活，我们真该放心了。